天下奇譚（278）李靖和龍神

【人民報消息】唐代的衞國公李靖，在還是平民百姓時，曾經在靈山中打獵為生，平時住在山間的一個村子裡，邨中有一個老翁，驚奇於他的為人，經常會送給他很多東西，時間長了，不僅沒有冷淡反而對他愈加優厚。後來有一次，李靖遇見了一群鹿，追逐中，天眼看就快黑了，李靖想要就此放棄但卻又很不舍，結果沒過多久，便因為天色太暗而迷路，茫然不知該怎麼回去。李靖滿心惆悵地在陌生的路上行走，愁悶不已，偶然極目遠望，發現遠處有燈火的光亮，便連忙趕過去。走上前，見是一座朱紅大門的大宅子，圍牆房屋都非常高峻。李靖敲了很久的門，才有一人出來，問他為何敲門？李靖回答自己是迷路的人，希望可以在此借宿一晚。那人道：「郎君已經出去了，只有太夫人在，借宿估計不行。」李靖道：「試著為我去說一聲吧。」於是那人便回去通稟，過了一會兒又出來道：「夫人起初不肯，但是見天已經黑了，客人又說是迷路至此，不能不收留。」便把他請到了正堂當中。不多時，有一個婢女走出來說：「夫人來了。」便見有一個婦人走在後面，年紀大概五十幾歲，青裙白褂，神色清高典雅，宛如士大夫家的女主人一樣。李靖上前施了一禮，婦人答禮道：「兒子都不在，不應該留您，但現在天色陰沉晦暗，您又迷了路，我如果不容納，又能讓您到哪去呢？只是我們是山野裡的人家，兒子可能會在半夜裡回來，而且會很喧鬧，希望您不要害怕。」之後婦人便讓人端來飯菜給李靖吃，味道頗為鮮美，只是大多都是魚。吃完後，婦人便回去了，兩個婢女送來了牀席被褥等等，都既幹淨還有股香氣，而且都非常華美，婢女將東西放好後，便關上門也走了。李靖心想這山野之中，大半夜回來而且很鬧騰，會是甚麼東西？因此很恐懼而不敢入睡，端坐在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。快到半夜時，聽到外面有非常急促的敲門聲，之後又聽到有人去應門，有一人說：「天符到了，報知給大郎君他要去行雨了，周遍此山七百裡，五更時要下滿，不能拖延，也不能粗暴放肆。」應門的人接過天符，回去交給夫人，又聽到夫人道：「兩個兒子還沒回來，行雨符到了，固然不能推辭，錯過了時間要受責罰，但縱使現在去通知他們，也已經晚了，也沒有讓奴僕擔此重任的道理，該怎麼辦好？」一個婢女道：「之前我觀察堂中的那個客人，不是普通人，為何不請他呢？」夫人面露喜色，於是親自過來敲門說：「郎君醒了嗎？請暫時出來一趟。」李靖答應一聲，之後便起身與之相見。夫人對他說：「這裡並非人類的宅院，而是龍宮。妾身大兒子去東海參加婚禮，小兒子去送他妹子，剛才接到天符，是要我們行雨的任務，算來離兩個兒子的距離，足有萬裡之遙，來不及通知他們，想要找替代的人也很難，我想以此事煩勞您一小會兒，可以嗎？」李靖道：「我是俗人，不是乘雲駕霧的神仙，怎麼能夠行雨呢？如果您能教給我方法，在下唯命是從。」婦人道：「只要按我說的做，沒有甚麼不可以的。」於是便讓一個僕人牽來了一匹青驄馬，又讓人取來了雨具——是一個小瓶子——系在了馬鞍前邊，又囑咐李靖道：「郎君騎著馬，不要勒韁繩，就讓馬任意跑，如果馬忽然停下，用蹄子踏向地面，並且昂首嘶鳴時，你就取出瓶子裡的一滴水滴到馬鬃上，小心不要滴多了。」李靖聽完囑托，便騎上馬走了。只見馬倏然間越跑越高，李靖只驚訝於這馬的速度之快，而完全沒註意到自己已經是在雲層之上，四周的風迅疾得如同飛箭一般，轟隆隆的雷霆發自他的腳下。每次馬停下來跳躍時，李靖就遵照囑托滴上一滴水，後來周圍的雲被閃電劈出一道裂縫，李靖朝下望，發現下面正好就是自己平時住的邨子，心想：「我打擾這邨子那麼多，一直感念他們的恩德，不知如何報答，如今旱了這麼久，莊稼都快枯了，而雨就在我手上，我難道還要吝惜嗎？」想著一滴根本救不了旱，便一連滴了二十滴。又過了一會兒，雨下完了，便騎著馬回去了。進到正堂中，卻見夫人哭泣著對他說：「為何連累我到如此地步？本來約定好只能下一滴，為甚麼卻私自下了二十尺的雨？這瓶中的一滴，乃是地上的一尺雨呀！這邨子半夜裡，平地起了二丈深的積水，哪裡還會有人活下來？妾身已經受到懲罰，被打了八十杖，你看看我的背，上面全是血痕，我兒子也被連坐了，如何是好。」李靖聽了既慚愧又驚恐，不知該如何回答。夫人又說：「郎君是世間凡人，不懂得雲雨的變化，確實不該恨您。只怕龍師來找你算賬，會讓您受到驚嚇，應當盡快離開這裡。但是勞煩您這一趟，還沒有報答，住在山中沒有好東西，只有兩個奴僕可以送給您，全都要可以，只要其中一個也可以，任您選擇。」於是讓兩個奴僕出來。一個奴僕從東邊走出來，儀態容貌和藹可親，神情怡然，另一個奴僕從西邊出來，表現得氣勢洶洶，含著滿腔的怒火站在那裡。李靖道：「我是獵人，平時以勇猛戰鬥為生，如今只想要一個奴僕，但如果是要那個和藹可親的，人們就都以為我是膽怯了。」於是又說：「我不敢兩個都要，夫人如果要送，我想要那個怒氣沖沖的。」夫人微笑著說：「郎君的企望原來是這樣。」李靖於是作了個揖，便動身離開了，他要的那個奴僕也跟著他一起出了門。出門後走了才幾步，回頭看時，那座宅子就不見了，想要問那個奴僕時，卻發現那奴僕居然也消失了。李靖只好獨自找路下山去了。等到天亮後，李靖望著之前自己住的那邨子，見那裡只有一片茫茫的水面，許多大樹也只能露出最頂上的一點，根本沒有人了。作者說，後來李靖最終依靠兵權平定了內亂外患，功勞蓋世，但是始終沒能當上宰相，豈是因為沒有要那個和藹可親的奴僕的緣故呢？世人都說「關東出相，關西出將」，那兩個奴僕豈是這兩句話的隱喻呢？之所以是奴僕，奴僕也是臣下的象徵，如果當初兩個奴僕都要的話，就能夠既當將軍又當宰相了呀。——《續玄怪錄》原文：唐衞國公李靖，微時，嘗射獵靈山中，寓食山中。邨翁奇其為人，每豐饋焉，歲久益厚。忽遇群鹿，乃逐之。會暮，欲舍之不能。俄而陰晦迷路，茫然不知所歸，悵悵而行，因悶益甚。極目有燈火光，因馳赴焉。既至，乃朱門大第，牆宇甚峻。扣門久之，一人出問。靖告迷道，且請寓宿。人曰：「郎君已出，獨太夫人在。宿應不可。」靖曰：「試為咨白。」乃入告。複出曰：「夫人初欲不許，且以陰黑，客又言迷，不可不作主人。」邀入廳中。有頃，一青衣出曰：「夫人來。」年可五十餘，青裙素襦，神氣清雅，宛若士大夫家。靖前拜之。夫人答拜曰：「兒子皆不在，不合奉留。今天色陰晦，歸路又迷，此若不容，遣將何適。然此乃山野之居，兒子還時，或夜到而喧，勿以為懼。」既而食。頗鮮美，然多魚。食畢，夫人入宅。二青衣送牀席裀褥，衾被香潔，皆極鋪陳，閉戶系之而去。靖獨念山野之外，夜到而鬧者何物也？懼不敢寢，端坐聽之。夜將半，聞扣門聲甚急。又聞一人應之，曰：「天符，報大郎子當行雨。周此山七百裡，五更須足。無慢滯，無暴厲。」應者受符入呈。聞夫人曰：「兒子二人未歸，行雨符到，固辭不可。違時見責。縱使報之，亦以晚矣。僮僕無任專之理，當如之何？」一小青衣曰：「適觀廳中客，非常人也。盍請乎？」夫人喜。因自扣其門曰：「郎覺否？請暫出相見。」靖曰：「諾。」遂下階見之。夫人曰：「此非人宅，乃龍宮也。妾長男赴東海婚禮，小男送妹，適奉天符，次當行雨。計兩處雲程，合逾萬裡。報之不及，求代又難，輒欲奉煩頃刻間。如何？」靖曰：「靖俗人，非乘雲者。奈何能行雨？有方可教，即唯命耳。」夫人曰：「苟從吾言，無有不可也。」遂勅黃頭，靸青驄馬來。又命取雨器，乃一小瓶子，系於鞍前。戒曰：「郎乘馬，無勒銜勒，信其行。馬跑地嘶鳴，即取瓶中水一滴，滴馬鬃上。慎勿多也。」於是上馬騰騰而行，倏勿漸高，但訝其隱疾，不自知其雲上也。風急如箭，雷霆起於步下。於是隨所躍，輒滴之。既而電掣雲開，下見所憩邨。思曰：「吾擾此邨多矣。方德其人，計無以報。今久旱，苗稼將悴。而雨在我手，寧複惜之？」顧一滴不足濡，乃連下二十滴。俄頃雨畢，騎馬複歸。夫人者泣於廳曰：「何相誤之甚！本約一滴，何私下二十尺之雨？此一滴，乃地上一尺雨也。此邨夜半，平地水深二丈。豈複有人？妾已受譴，杖八十矣。但視其背，血痕滿焉。兒子亦連坐。奈何？」靖慚怖，不知所對。夫人複曰：「郎君世間人，不識雲雨之變，誠不敢恨。只恐龍師來尋，有所驚恐，宜速去此。然而勞煩，未有以報，山居無物，有二奴奉贈。總取亦可，取一亦可。唯意所擇。」於是命二奴出來。一奴從東廊出，儀貌和悅，怡怡然。一奴從西廊出，憤氣勃然，拗怒而立。靖曰：「我獵徒，以鬥猛事。今但取一奴，而取悅者，人以我為怯也。」因曰：「兩人皆取則不敢。夫人既賜，欲取怒者。」夫人微笑曰：「郎之所欲乃爾。」遂揖與別，奴亦隨去。出門數步，回望失宅，顧問其奴，亦不見矣。獨尋路而歸。及明，望其邨，水已極目，大樹或露梢而已，不複有人。其後竟以兵權靜寇難，功蓋天下。而終不及於相。豈非取奴之不得乎？世言關東出相，關西出將，豈東西喻邪？所以言奴者，亦下之象。向使二奴皆取，即極將相矣。 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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